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错过
http://www.hzrb.cn  09-09-29 18:03   来源: 杭州日报   作者: 文/小宋   编辑: 吴幼祥  

遇见张建辉,从一次撞车开始。
  我刚开完耗时全天的长会,脑子里昏昏沉沉,很想回家倒头大睡。刚刚倒了车出来,就忽然被疾驰而过的另一辆车给蹭了,剐蹭声极其凄厉,吓得我顿时不能动弹。
 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。但那车上跳下一个女孩,气势汹汹就冲过来喝问,“你怎么回事啊?!”上下打量她,穿得好长得好,只可惜这么凶悍。按照平时脾气我老早就挑着眉毛骂回去了,但当天实在太累,没有任何张嘴的力气,只能怔怔走下车查看状况。
  我那辆崭新的凯美瑞车门上,足足被刮伤了一米见长。
  轻轻蹲下仔细摸那印子,有黑漆轻轻地印在手指上。上个月在车行左挑右选了大半天才看重它,花了一年奖金付首付。同事们笑道,挑个车简直比挑老公还仔细。也确实如此——这么多年来一直独自闯荡,什么都要靠自己,每个细节都必须经过再三确认。第一眼看到这车就喜欢不已,看着低调简约,略微带点运动风格,一切点到为止。黑色,流畅的运动线条,比同等车型更显气势的X型前脸和更先进的外后视镜,动感扰流尾翼……座位宽敞,内饰利落,很有点威严感。
  不心疼是假的。我叹口气,站起身,刚想挺挺腰板跟女孩理论,就被旁边一个男声叫住了。“小姐,你没受伤吧?”我看过去,是个表情诚恳的年轻男人。“我女朋友脾气急了点,请你原谅,”他压低声音,并递过来一张名片,上面写着张建辉三个字,原来是同楼其他公司的高级经理。“我知道都是我们的错,请让保险公司直接跟我联系。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适,也请立即通知我。”整个过程彬彬有礼,女孩被劝回到车里,于是我们很快达成协议。
  由于当晚经历了这么一番波折,加上之前的劳累,到底是做了个长梦。梦中我在办公桌前和诸多敌人吵得口吐白沫,愤怒地牙齿格格作响。有个人轻拍我身后,温柔说道,跟我来,我保护你,我让你依靠。还没看清他的脸,已经清晨,闹钟大作,坐起身很是怅然了一番。
  此后再见到张建辉,大约是一周以后。我的凯美瑞经过重新喷漆已经恢复故态。下班时我预备去开它,却突然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张建辉。他站在那儿,也不知道等了多久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向我打招呼,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事,所以来看看。”
  不知为什么,尽管他说得稀松平常,我却突然心里一暖。上一次有异性这样温柔地同我说话还是在四年前,某人视我如珍宝,世界上一切都还美好璀璨。
  我向张建辉点点头,“我没事。”随即又发现似乎自己应该更大方点,于是客套,“你开车了吗?如果没有,我送你一程?现在这时间不好打车。”他有点难为情似的,想了想,决定接受我的建议。
  “这车是你的?”一上车才发现,其实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。我假装全神贯注地把握方向盘,而张建辉则上下打量,试图寻找话题。我嗯了一声。“和你不太像。”他笑道,“那天你蹲在那儿看着这辆车,一脸茫然无助,像个迷路的小孩。”
  我故意笑出来,“我什么时候无助过啊,同事们都叫我无敌女金刚,打电话骂客户那可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。”
  “金刚人往往藏着豆腐心,因为怕被碰,所以要保护得更好。”张建辉说,他的语气里其实没有任何晦涩的挑逗,只是非常平静的,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。“就像你的这辆凯美瑞,拥有前后保险杠扰流板和侧裙挡泥板,平时看不出特别,关键时候能增加稳定性,阻挡各种泥沙石损伤车身,无时无刻不在自我保护。”
  “你挺懂这车的。”我说。我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,无论是谁。
  当日那人突然从我生命中销声匿迹,电话关机,连字条也没有。整整半年我陷入了类似精神分裂的状况,白天强打精神努力上班,晚上哭到哆哆嗦嗦地昏睡过去,甚至有时突然惊醒,昏沉中听到自己心脏怦怦乱跳。我常常想,如果他遇到了什么困难,非走不可,只要坦诚地同我说,我会毫无怨言。
  我不甘心被这样放逐了,连听个谎话的诚意都没有,随随便便地打发了。
  而我这样爱他。一片赤诚。
  从此之后我讨厌和任何人过度接近。可能没有期望,就不会失望。
  “你想什么?”张建辉问我,“想得很入神,跟男朋友吵架了?”我顿时有种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,对这种了如指掌的态度感到被冒犯,“没有。你呢?你的女朋友看起来可不好惹。”他嘿嘿嘿乐了,我用余光撇过去,原来是这样一对精妙笑眼,“你知道吗,其实我来找你,是想感谢你。”
  “感谢我什么?”
  “感谢你让我看清楚了一个女孩的真正面目。幸好暴露得早,否则以后她对着骂的那个人就是我。所以我应该请你吃顿饭。”
  从张建辉那次请我吃饭,到后来我们正式成为男女朋友,中间过了8个月光景。
  他向我坦白了身世——张建辉不仅仅是一个名片上的名字,还是本城数一数二大户的公子。他竭力保证自己是个背景清白的人,未婚,有正当工作。我初次听到时没有表露任何想法,只是心里一惊,觉得该来的还是得来,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水到渠成的美好姻缘。但张建辉又那么可爱,他带着我去跳舞,在夜幕低垂的广场花园里,和一帮快乐的老年人一起踏步子转圆圈;有时我们也散步,走很长很长的路,他买了个冰欺凌蛋筒塞到我手里,给我擦嘴角的奶油渍。
  我不能说在这些瞬间,我没有想过如果未来我们在一起会怎么样。
  我同自己说,就这一次贪图享受吧。不要抱任何期望,也就不会失望。
  张建辉偶尔也问我,“周可儿,你爱我么?”
  我就反问他,“张建辉,那你觉得呢?”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相当无趣,匆匆敷衍不肯再继续。这种时候张建辉总是很深很深地看着我,大家都欲言又止。
  直到有一天,我去停车场找车,张建辉又站在了老地方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“我的车坏了,”他说,“我能开你的车吗?我想带你去个地方,但那里你应该不熟路。”我点头,把钥匙扔给他。
  一路车子沿着山路盘旋上行,微风吹在脸上。我觉得张建辉似乎有话要说,却又等不到。终于,过了许久,他开了声,“周可儿,我才发现你和你的凯美瑞有多么相似。”
  我看着他,我知道他有更重要的话说。
  “你的车子上有倒车雷达,有效侦测范围很广,能自动区分障碍物的距离远近,还会采用不同声音提示。你就像这个雷达一样,自动发现可能的伤害,不肯去尝试,立即就闪躲开了。自从你知道我的家世,就似乎刻意要跟我保持感情距离。为什么?你不肯相信我吗?在你眼里,我和其他男人是一样的吗?”
  张建辉的声音中竟然听得出微微发抖,我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又开始怦怦乱跳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我突然感到自己眼眶里热流涌动,眼泪无预警地往下砸,“我不知道!”我喊起来,“我害怕,我不想跟你有什么瓜葛,我怕一切期待太多还是会消失,我怕……”
  “我不知道该向你保证什么,”张建辉握住我的手,还是一贯那么暖。“所以,我想我应该带你见见我的父母,我希望你能够了解我的诚意。”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车窗外,停在某栋华丽的别墅前。“你愿意见见他们吗?我早就把我们的事说给他们听了。”
  所谓戏剧性的人生大抵如此,起伏,跌宕,喜怒哀乐压缩到一起,滋味难言。
  我那天还是进了张建辉的家门,看到他的哥哥嫂子姐姐妹妹,看到他那声名显赫的父母。所有人对我都极其温和可亲。张母笑吟吟地握着我的手,“可儿啊,以后你们结婚也一起住在这里,人多热闹。不要工作啦,女孩子工作伤神,反正我们张家养得起,你就每天相夫教子。你学历好,脾气好,是难得的好女孩,我们都喜欢你。”
  张建辉看着我,一直在笑,表情是很幸福的。
  我忽然猜想到,其实他那个女朋友,并不是被他所否定,而是被他的家庭——他们需要我这样一个,看起来温吞,实际也温吞的好媳妇摆在家里。于是我试探,“伯母,其实工作也没什么,有份事情做比较有充实感。”张母笑道,“傻孩子,以后你多生几个小孩,忙也忙不过来的呀。”
  我该如何叙述我的心情呢?至今为止,都很难说清。
  我从来不否定张建辉对我的爱,在许多个瞬间,将我冰凉的内心逐渐温暖,让我舍得面对自己的创伤。我怀念那些一起看星星看风景的片段,终其一生,未必再有更好的出现。但我也深深明白,我和他永远不能走到一起,除非我不是我,或者他不是他。
  在我最痛苦之际,支撑我的,是我的工作。给我独立和尊严,为了生存,铁石心肠地把自己拉回正途。而如今,我也不可能舍弃它,而成为另一个人的附属。
  分手那天,在我的车里。无风无雨,阳光灿烂。
  我打开了车里的G-Book智能副驾系统,亦是它,使这辆车与其他车产生了差别,就像是我和其他人的差别那样。“张建辉,”我对他说,我真喜欢这样连名带姓叫他,以后这种亲昵感再也不会有了。“你看,我的车里有这样一个系统。我找不到路时,它可以提供24小时话务员专人领航,甚至比GPS更准确;我遇到危险时,能通过紧急通报按钮联系救援机构,迅速地来救我;就算车子发生了故障,也可以找到专人远程遥控修理,或者干脆过来拖走它……我能安排好自己,而不是随时需要人来解救。虽然我知道这过程不轻松,但它让我充满自豪……”
  张建辉看着我,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。他点点头。始终,他是这样一个体面而可爱的男人。至少以后当我感怀岁月,我会说,曾经有个好男人因为我像那部凯美瑞车而爱上我,后来我错过了他,但一切如此美好,我没有什么可再抱怨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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